吕国英四言哲诗：思想的舍利子

思想的舍利子

——吕国英四言哲诗浅谈

庄鸿远

读吕国英先生的四言哲诗，最先想到的，是石头被烈火焚烧后，留下的舍利子。

四言比五言更古，比七言更拙，比八言更简。它没有五言的从容流丽，没有七言的跌宕起伏，甚至没有八言那种笨拙里透出的郑重。四言是中国诗歌的童年形态，从《诗经》的“关关雎鸠”到曹操的“对酒当歌”，它带着一种未经雕琢的质朴与直接。可正是这种质朴，让吕国英的四言有了楔子入木般的力道——每一声都干脆，每一下都到底，不容商量，不容回避。

一

“星宇浑然，天我为一。”

开篇八个字，便把整个宇宙端到你面前。不是仰望，是置身其中——“天我为一”，我不是天的对立，而是天的一部分；天也不是我的外境，而是我的延伸。    随即“万千齐物，运命共系”，万物等齐，命运互联。这不是对“天人合一”的简单复述，而是把“合一”具体为“共系”，再具体为“化变偶必，聚散应机”——一切存在都在变化中展开，偶然与必然交织缠绕，聚合离散无不应和着某种不为人知的时与机。

读到“未觉不决，可支非欲”，我停了许久。“未觉”是尚未觉悟，“不决”是无法决断。你还没看清真相，就做不了真正的选择；你支撑着的、维系着的生活，未必出自内心深处的愿望。这不正是现代人普遍的困局么？我们日复一日地支撑着某种生活，却在某个深夜猛然发觉，那些支撑我们的东西，从来不曾被我们的灵魂真正确认过。

“于为尤畏，灵慧慎识”——越是有所作为，越要怀揣敬畏；面对灵性与智慧，更要谨慎辨识，不可轻信。这话里有警醒，有分寸，有历经世事后沉淀下来的克制。结句“曾过值还，知返当及”，所有走过的弯路、犯过的过失，都还有值还的机会，关键是及时回头——“知返”，在文明的洪流中，守住个体回身的能力。

这首诗写于2022年1月，疫情未散，世界在震荡中飘摇。吕国英在“星宇浑然”的浩瀚视野里，写下的是一个具体的人如何“知返”、如何在文明的演进中“和融九惠，好自为之”。大处取境，小处落脚，四言的古拙里，盛着对此刻最切实的关怀。

二

“诗酒当歌，纵横捭阖。”

《殊命弘道，天缘谁夺？》以这两句起势，也是整首诗唯一轻快的笔触。而后“华发虽染，又奈我何？”已是倔强的姿态——鬓发斑白又怎样？那股不服输的劲儿，令人想起曹操“老骥伏枥，志在千里”的苍莽之气。但吕国英的落点不在逞强，而在于“悠然行愿，穷通几多”。

“悠然”与“行愿”，本是矛盾的组合。悠然是闲适自在，行愿是负重前行；悠然是不急不缓，行愿是使命在肩。可吕国英偏将它们并置，告诉你：承担使命，也可以是从容的。穷达与通塞——这些世俗的衡量，又能有几多分量？真正的落脚在末句：“殊命弘道，天缘谁夺？”

“殊命”是独特的命途，“弘道”是弘扬大道。每个人降生于世，都带着独属于自己的那份使命与天缘。它不可转让，不可褫夺，也不可替代。谁能夺走？谁也不能。

全诗八句，从纵酒高歌的疏狂，到白发染鬓的坦然，再到行愿的从容，最后落定于使命的不可剥夺——这是一个人对自己存在的最终确认：我来一遭，不为别的，只为完成那份“殊命”。

三

《相由心生，形藉神塑》不过六句，却字字如钉。

“相由心生”——你长成什么模样，是你内心的投射；你看到的世界是什么样子，也是你内心的映照。这不是玄谈，是心识的铁律。一个内心焦灼的人，看谁都似有敌意；一个心静如水的人，雷霆万钧中也能安然落座。

 “形藉神塑”——你的整个形貌、整个生命状态，都由你的精神来塑造。这是前一句的递进：不只看待世界的方式，而是整个“人”的质地，都仰赖于“神”的锻塑。精神溃了，人就塌了；精神立住了，再大的风浪也摇撼不了根基。

“境随念转”——外在的境遇，随着念头的转变而转变。并非境遇真的变了，是心对境的感受变了。同是秋叶飘零，有人见萧瑟，有人见丰盈。境未移，是念在移。

“缘起善修”——一切际遇皆因缘而起，而修行的方向，是向善、向上、向超越而去。

结句如锤定音：“命为性积，福自己求。”性格的累积成就了命途，福报不在别处，在自己手中。这不是廉价的励志，而是吕国英一以贯之的哲学：人从来不是命运的被动承受者，人是可以通过修性、修心、修念，亲手改写命与福的书写者。

四

《心神合一》是我读得最久的一首。全诗六句，像一段完整的修行手记。

“心神合一，万籁俱寂。”八个字，写尽入静的质地。心神归于一了，世界便沉寂了。不是万籁真的消声，是你的心不再被那些声音扰动。

“承愿天选，若固有之。”这两句极耐咀嚼。“承愿”是承接了某种更高的愿望，“天选”是被更大的意志所择中——听起来似乎玄远。但紧接着“若固有之”点破了：这“天选”，其实是你本自具足的，是你本来就有的。孟子说过，舜贵为天子之后，“若固有之”，仿佛那本来就是他的位置。这里的“天选”不是外在的恩赐，而是你内里那个最深的本真，被你认领了，接住了。

“随然而然，弗居不去。”随顺着自然的本然，该怎样便怎样；不占有它，它反倒不会离开。这是老子的“生而不有，为而不恃，功成而弗居”——越是无所执着，越是无所失。

整首诗是一条修行的路：从心神合一的寂静，到承愿天选的认领，到发现那本是自己固有，最后归落到随顺自然、不取不舍的澄明。四言的短促在此成了顿挫的节律——每往前一步，都像在石阶上稳稳踏定，再迈下一步。

五

读吕国英的四言哲诗，我常想起《诗经》——却不是为了比较。

《诗经》的四言是“昔我往矣，杨柳依依”，写的是情，是景，是人事的悲欢。吕国英的四言是“星宇”“齐物”“运命”“化变”，写的是思，是理，是存在的根本。乍看两个世界，但骨子里有一脉相通：《诗经》的质朴里藏着对生命的郑重，吕国英的思辨里藏着对存在的关切。后者用最古拙的形式，承载着最当下的追问；用最短促的句子，裹挟着最沉厚的心事。

四言像什么？像凿子凿石，每一下都溅出思想的火星。那些火星冷却、凝结，便成了舍利子——坚硬、纯粹、经得起反复摩挲与端详。

我写八言哲诗评论那篇文章时，被其《能够成就自己者神》猛然击中。如今读吕国英四言，那种被击中的感觉又回来了，只是方式不同。八言如巨石横卧，让你停在它面前凝视；四言如石片掠过水面，打出一串水漂，涟漪向外荡开，一圈一圈，越远越深，久久不散。

吕国英的四言哲诗，是这个轻飘时代里的一块压舱石。它不媚俗，不取巧，不作悦耳之态。它就那么沉沉地安放在那里，等你路过，等你驻足，等你低身，等你在那些短促而有力的字句里，认出自己早已知道却久久遗忘了的那些事。

读懂了，你心里的某块石头，也就落了地。

2026.07.05·北京

附

吕国英 简介

吕国英，文艺理论、艺术批评家，文化学者、诗人、狂草书法家，中国美术家协会会员、北京书法家协会会员，原解放军报社文化部主任、中华时报艺术总监，央泽华安智库高级研究员，创立“气墨灵象”美学新理论，建构“哲慧”新诗派，提出“书象·灵草”新命题，抽象精粹牛文化，集成凝炼酒文化。出版专著十多部，著述艺术评论、学术论文上百篇，创作哲慧诗章两千余首。

主要著作：《“气墨灵象”艺术论》《大艺立三极》《未来艺术之路》《吕国英哲慧诗章》《CHINA奇人》《陶艺狂人》《神雕》《“书象”简论》《人类赋》《智赋》《生命赋》《中国牛文化千字文》《国学千载“牛”纵横》《中国酒文化赋》《中国酒文化千字文》《新闻“内幕”》《艺术，从“完美”到“自由”》。